李志注:
1,近期主流網絡飄蕩著“南巡20週年”,“什麼去世15週年”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想起了這篇文章。
2,原文作者和發布時間無法考證,差不多十年前我看到這篇文章,當時並沒有當回事,後來再回頭看感慨萬千。
3,為理解力稍差的群眾考慮,我只是把原文中的人物名字補全,其他一字未動。
4,歡迎各位能就此主題給我郵件,發表你的看法。
5,祝老林愉快。
这篇文章有三个主题:
1、对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历任领导人的政策思路、能力、人格和政绩做一个尽量客观的评价。
2、对改革开放一个重要的副产品--两极分化--的成因,做一个尽量客观和全面的分析。两极分化是今天中国的一个事实,也是“左”、“右”派都极力争取来做自己的棍子,打对方的一个口实。“左派”认为两极分化说明改革开放已经走上资本主义邪路,需要扭转到毛式的社会主义上去,需要继续加强国有制和一党专政不动摇。而“右派”则辩称,两极分化是改革开放不彻底造成的,特别是政治体制改革不彻底造成的。其实,“改革开放”从80年代初开始,到现在已经有20多年。期间,政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和摇摆。
所以,两极分化其实是几种不同政策路线的共同产物。只有详细回顾改革开放的历史,才能把这个问题说清楚。遗憾的是:如果说官方至今对文革还有不少藏着掖着的资料的话,对改革开放期间的历史,官方更是讳莫如深。我只能根据记忆所及,和某些资料揭示的一鳞片爪,试图做一个回顾和分析。错漏必多,请原谅。
3、最后,本文也试图对中国的未来做一点展望,并对关心政治的普通中国人做一点建议。
《第一部分:邓小平复出与“洋跃进”——初试改革开放》
所谓改革开放时期,当然是从邓小平复出任副总理,掌握了经济实权之后开始的。而邓之所以能够复出,乃是因毛设计的接班人格局——忠厚的华国锋居中协调,而四人帮和老干部势力从两个方向相互制衡。但是,四人帮急于夺取更大权力,打破了这个制衡格局,迫使华国锋倒向老干部一方。这样,受老干部们支持的邓小平,自然复出。而甚至在邓小平正式复出之前,他的经济思想已经通过先在位的老干部们(陈云、余秋里、姚依林等)影响着当时政策了。在这期间,也就是70、80年代之交,邓小平其实还未清晰形成“改革”的思想。他首先并有把握提出的政策主题,其实只是“开放”。而这也就促成了这一期间的“洋跃进”。
早在1975年周恩来支持下短暂主持工作时,邓小平就已经对毛泽东时代的封闭不以为然。邓小平当时明显形成了一个判断:中国在科学技术上已经大大落后于西方,必须急起直追。故,1975年时,邓小平主要抓的就是两桩事:一桩是军队的纪律整顿;一桩就是提出“科学是生产力”,恢复科技战线的秩序。在70、80年代之交的时候,邓小平对“计划经济”本身并未提出质疑。俺以为:邓小平本人当时也仍然相信计划经济。他认为中国当时的问题,主要在技术落后上面。
邓小平关于中国技术落后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在60年代以后十几年的封闭情况下,特别由于打击、批判知识分子,中国科学技术的确大大落后了。故,当70年代末华国锋第一次访问日本时,面对日本的高速公路、高速铁路和工厂的自动化机器人,几乎惊呆了。华国锋于是对邓小平的“开放以引进先进技术”的路线,表示了几乎无条件的支持。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确是“科学的春天”。口号是“四个现代化关键是科学技术现代化”。经历过那一时期的网友可能记得,当时出现了许多极度乐观色彩的科学幻想小说。人们相信中国只要引进先进科技,很快就会腾飞。
这在政策上就导致了“开放”而无“改革”的“洋跃进”时期。中国花费了大量外汇,引进了大量“先进”的技术设备。不但在引进过程中,被外国资本家狠狠敲了一笔,而且引进后,因缺乏各种配套条件而并未发挥多大作用。投资无法收回成本。最典型的例子是宝钢。其结果,当时中国外汇储备出现急剧危机,财政状况也急转直下。后来,有人把“洋跃进”的责任推到华头上。实际上,当时经济政策是由一批老干部们主导的。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发生了安徽小岗村农民自发决定承包土地的事件。我以为:是这一事件拉开了“改革”的序幕。
现在,人们把邓小平称为“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坦率地讲,俺以为大大地言过其实。邓小平在80年代初根本没有想到要搞改革,他想的并不超出其在1975年的政策:一是恢复经济计划和生产秩序,二是引进技术。我认为:当时邓小平尚未真正思考过彻底改变经济体制的选择,更未严肃考虑过引入市场经济。正如邓小平自己也承认的:农民承包是一个自下而上的改革,群众的实践走在了“总设计师”思想的前面。
对邓小平来说,小岗村农民的实践,或许起到了一个“提醒”的作用--让他想起当年刘少奇的做法。邓小平如果说有英明之处,就在于他从善如流,迅速在全国推广了土地承包制度。恐怕无人能够否认,土地承包制度极大激发了农民的积极性,使得80年代前期直到中后期,农民收入获得了稳固的提高。第一次出现了“万元户”的概念。城乡收入差别在此期间很可能有所缩小。农民收入提高,也意味着两极分化减少。最重要的是:此举赢得了农民对邓小平的普遍支持。可以说,如果后来没有农民的这种普遍支持,邓小平的权力合法基础将大大削弱,他的其他一些路线可能遇到更大的阻力。中国社会可能更难以在改革开放过程中始终保持稳定。总之:农民收入的提高,是保持社会稳定的最重要因素。于是,自然地,在邓小平脑中,两个政策主题此时融合了:一个是从“引进技术”开始的、以“引进”为主题的“开放”思想;一个是从“农民承包”开始的、以“承包”为主题的“改革”思想。
此期间,邓小平提拔了年轻的胡耀邦和赵紫阳,并在老干部们的支持下,开始推动“改革开放”。
邓小平的思路,其实只是“引进”和“承包”的自然逻辑延伸:在引进方面,由于单纯引进技术造成的资金困难,使邓小平考虑,既然我们自己的钱买外国技术不够,为什么不让外国人自己来投资,把先进技术带进来呢?这就自然地产生了“引进外资”的思想--我这里想强调一点:邓小平当时提出引进外资,决不是出于“引进市场经济、和国际标准接轨”等等的考虑,他的想法相对单纯,主要就是希望利用外资把“先进的技术和管理”带进来。 也就是说,邓小平的“引进外资”是一个比较纯粹的“开放”过程,并未设想利用外资必须伴随对现有经济体制进行彻底改造。所以,邓小平和一些老干部们达成的共识,是设立“经济特区”,作为引进外资的“窗口”,同时不需要触动既有经济体制。直到后来,赵紫阳提出“参与国际大循环”的观点,“引进外资”才有了更深层的、体制改革的含义。
在承包方面,自然的逻辑延伸就是“在工厂推行承包制”。坦率地说,邓小平的这个想法非常不怎么样。在农村适用的承包制,简单地引入工业领域,造成问题必多。此一事实侧面证明了,邓小平当时对现代经济运行规律不甚了了。于是,此期间虽然提出了改革开放的口号,虽然在一批老干部中也形成了“市场调节为辅”的共识,但“开放”和“改革”实际上是互相平行的两条思路。当时设想的“改革”,包括工厂承包等等,丝毫没有想过,要和国际上的市场经济“接轨”。
也就是在此期间,随着对“学习西方科技”的强调,西方的“社会科学”也被引入。一批所谓“精英知识分子”开始大量介绍西方的制度、体制和民主、自由思想。其中,对社会大众影响较大的,可能有金观涛等主编的“走向未来”丛书。而对政治、政策真正有较大影响的,还是陈一咨等主持的“农村经济研究中心”。该中心及后来成立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乃是中国年轻一代领导人的智囊团,极大左右了此后的“改革开放”政策。特别是对赵紫阳的影响很大,促使其形成激进的、自由市场导向的改革战略。
《第二部分:胡耀邦与赵紫阳的区别--赵紫阳形成市场化改革宏观构想》
谈到这里,我们已经不能回避一个问题:胡耀邦和赵紫阳之间的分歧问题。一些坊间野史倾向于夸张二人之间的“不和”,固然是无稽之谈,但二人的确有相当不同的取向。据说,1995年江西建胡耀邦纪念碑时,江泽民曾亲为题词。此事官方未予证实。但从胡耀邦具有较好口碑来看,江泽民若如此做也并不奇怪,因为可以替他自己脸上也多涂些光彩。胡耀邦更多地是一个知识分子,为人率直,不善于隐瞒自己观点,正义感十分强烈。胡耀邦曾把共产党员划分为3类,教条主义类,打江山坐江山类,和他自己在内的“追求自由民主的知识分子”一类。
共青团出身的胡耀邦还更多是一个政治人,其成就主要在政治方面。包括:主持真理标准大讨论,平方冤假错案。如上所述,他的政见是倾向“自由民主”的。所以,在84年党内有人发起“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时,胡耀邦并不以为然,很快设法此运动转向“清除黄色读物”的方向。但是,胡耀邦所说的自由民主,显然是左派的、权力归于劳动人民的自由民主。和当代西方的人权等价值观并无联系。而胡耀邦本人对西方的社会学、经济学理论等等,似乎也兴趣缺缺。在具体政见方面,胡耀邦则似乎是邓小平当时的忠实追随者。比如强调科学技术,强调业务不能被政治干扰等等,都是比较稳妥的、在现有经济体制框架内寻求提高生产和管理水平的办法。我不知道胡耀邦的经济纲领,但若今后有人指出:胡耀邦相信计划经济。那么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
赵紫阳呢?赵紫阳在政治思想方面并无建树。其唯一称得上鲜明表达政治观点的,大概是那一句“社会主义是什么,我看说不清楚”。但赵紫阳在接受自由市场经济思想方面却似走在了胡耀邦的前面。这使得80年代中后期的经济改革思路,实际上打上了深深的赵紫阳的烙印。
我没有资格在这里评论赵紫阳的人格,但我可以把赵紫阳和胡耀邦做一对比:胡耀邦直来直去,赵紫阳却至少在一段时期内能够对自己的观点含糊其辞;胡耀邦生活俭朴,而赵紫阳每周都要打一次高尔夫球;胡耀邦在86年承担了学生游行的责任,而赵紫阳却一度试图利用学生运动的力量,来增强自己的权力。
撇开其政治观点和人格品质不谈,在经济政策方面,赵紫阳却无疑是当时最有远见的领导人之一。虽然邓小平一直津津乐道于自己“设立经济特区”的政策多么英明,但实际上那只是一种“摸石头过河”的“开放”方式,好比是派出一支游击队。而赵紫阳在86年之后提出的“国际经济大循环”等观点,说明赵紫阳才真正有能力设想一场规模宏大的经济改革战役--我的看法是:那之后中国的领导人在经济政策战略构想的能力上,一直没有能够和赵紫阳相比。
在赵紫阳任总理期间,原先体制内部的、小打小闹的改革,如“承包制”等等,其活力已经接近尽头。“承包制”的根本缺陷是责权利不明确,事实上根本是邓小平从农业承包制中受到启发,想出的一个“土方子”,完全不符合现代的企业管理制度。因此,企业“承包”很容易造成经济利益冲突,甚至造成经济问题。在86年,原先红极一时的一些“改革先锋”,如步鑫生(海盐衬衫厂)等,纷纷中箭落马。我以为:根源是承包制造成的“个人-公共资产”利益冲突难以解决。
如此同时,原先邓小平设想的,通过引进外资来“提升中国技术水平”的做法,也被证明,效果和设想完全不同。外资大量涌入,固然有些是在提高技术水平的领域,但大量的港资和后来的台资等,主要还是要利用大陆的廉价劳动力,是在劳动密集型产业的投资,并没有带领多少先进技术。但是,这些劳动密集产业的外商投资,却大大促进了中国的出口贸易,大大促进了中国的就业--特别是中下层普通劳动者(很多是农民打工者)的就业。我认为,正是看到了这一点,赵紫阳后来提出“参与国际经济大循环”的构想,实施外向型出口战略。
在86年之后,赵紫阳有更多的余地来推广了一些更加激进的政策,如“价格闯关”、“高消费刺激高生产”等等。这些政策,单纯从共产党过去的经济政策经验,是不可能设想的。这说明,赵紫阳的确有一套自己的、成体系的经济构想。
概括起来,赵紫阳的经济构想是:
1、改企业承包为下放权力,赋予企业更多自主权。但尚未触动企业产权。
2、改价格管制为放开价格。赵紫阳曾试图以“价格闯关”制造完全由市场定价的体制,因引起社会反弹而中止。但今天来看,我国可能90%以上的商品已经是市场定价。
3、改“以生产定需求”为刺激需求,鼓励高消费。但在当时生产能力不足的情况下,一度加剧了通胀。
4、改“引进资本和技术发展中国生产”为“面向国际市场,参与国际经济循环”。
由上可见,赵紫阳在生产、流通、需求、外贸四个环节上,都明显采取着市场经济为导向的改革措施。在领导中间,赵紫阳可能是第一个清楚地知道:改革开放的方面是建立符合国际规范的市场经济体制——尽管当时没有明确提出“建设市场经济”。在邓小平的支持下,这些遂成为80年代中后期改革开放的基本战略框架。我们怎样评价这个框架呢?
单纯从经济成就,如增长率、通胀率和就业率等方面看,赵紫阳主持经济的前期还是一个经济上非常不错的时期。但是,在86年以后,经济增长率放慢了,到89年,实际的增长率(扣除通胀)实际上是负增长。
支持赵紫阳的人,把这归咎于当时“改革进入了攻坚阶段”。在某种程度上,这个解释不无道理:在86年以前,通过引入外资、扩大出口,特别是乡镇企业开始兴起,这都对中国的经济增长做出了积极贡献。这期间,对国有(当时叫国营)企业适当放权让利,就较大促进了其积极性。好比一个过去捆得很死的人,现在松一松,活力便出来了。但是,到86年以后,此种活力已经释放殆尽。再要进一步提高经济活力,必然触及到企业产权、金融体制等“雷区”。赵紫阳在当时并无足够的权威,来挑战这些雷区。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觉得“施展不开”,促使赵紫阳在89年,作出了不明智的政治抉择,最终导致其下台。
支持赵紫阳的人还认为:如果当时邓小平强力支持赵紫阳,继续推进改革,例如产权、金融的改革,特别是国有企业改革,如果在当时就动手,可能比现在容易得多。第一:当时就业压力没有现在那么重;第二:当时两极分化和腐败现在也没有现在这么重。
我却认为,持此论者把赵紫阳过于理想化了。事实上,假若当时赵紫阳有足够权威,他会做什么样的改革?我的看法是:从他一贯政策主张来判断,极可能是激进自由放任市场倾向的改革。换言之,赵紫阳如果给前苏联出主意,大概也是“休克疗法”。当时,由于没有前苏联及东南亚(金融风波)的前车之鉴,世界上相信激进休克跑步进入自由市场的“理论家”还不少,赵紫阳极可能会受他们影响。如果那样,或许,30年、40年之后,人们会说“改得对,改得好”,但在10年、20年之内——也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时候在内——恐怕中国更有可能是陷入持续的混乱和衰退。
我们没有必要苛求赵紫阳。赵紫阳可能是一个能够作战略构想的人,但并不是一个能够巧妙平衡各种政治利益的人,因此,恐怕并不适合作为主帅,来推动“社会转型”--这样一个既浩大、又需要高度耐心和精密的斡旋技巧的工程。因此,赵紫阳推动了改革开放的进程,最终又被这个进程从政治舞台上甩出,也许是一种历史的必然。这就是我对赵紫阳的改革开放版本的评价。
最后,在赵紫阳时期,和改革开放相联系,还发生了另一个社会现象--不过,这一现象的产生,和赵紫阳本人及他的路线,都无必然联系。这就是腐败问题:在86年时,一些社会群众如工人等参与街头运动,我的亲身考察证明,当时他们并未激烈地提出反腐败问题。但是,仅仅3年之后,到89年,“反腐败”已经成为群众运动的一个核心口号。
腐败问题急剧恶化,其根子究竟是谁种下的?
当然有体制和制度的原因。但是,体制也是人建立的,特别地,体制转型的道路:先走哪一步,后走哪一步,是人选择的。如果一开始腐败不成风气,大家将来就可能选择少产生腐败的体制转型道路;而一旦腐败成风,并且主持选择体制转型道路的人当中就有不少腐败者,那么他们当然倾向选择更容易、更多产生腐败的转型道路。换句话说:在体制缺陷已经成形之后,体制缺陷是造成腐败的主要原因。但是,在产生这个缺陷之前,在最初的决策者作出最原始决策的时候,人的因素,决策者的一念之差,却对将来是否产生体制化腐败,起着决定的作用。
那么,种下第一粒豆的那个人是谁呢?
无论怎么“为尊者讳”,我却不得不承认说:这个人就是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先生。关于邓小平子女亲属如何卷入不法商业活动,有很多传闻。这些传闻未必完全可信。实际上,以邓小平当时在中国的地位,他的子女从商,本身就有极其巨大的资源可利用,并不需要经营任何非法活动。假若平空把几十亿元的资产交给我经营,我是不会傻到去干偷鸡摸狗、走私贩毒的营生的。我想邓小平的子女亲属们也不会。我的一些亲身经历,似乎也能证实我的这个看法(请恕这里不便透露)。
问题是:这个地位是怎么来的?没有人会把几十亿给我来经营,因为我(相对来说)还算是无权无势。因此,即使邓小平的亲属们在经商活动中的确象我说的这样,完全守法,但是,他们能够直接进入商界顶层的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化权为钱的做法。这个责任当然不完全在邓小平个人,而且,也和邓小平的思想路线没有关系,和是否主张改革开放没有关系。事实上,这是当时中央一个“老干部”群体的集体行为。这个老干部群体中,包括了邓小平这样的相对“右”派,包括了陈云这样的温和“左”派,也包括了王震这样的极端“左”派。这些“老干部”的子女几乎都直接进入了商界最高层,有些的做法比邓小平系更为“大胆”。可见,腐败之源,是极端膨胀的权力,和“左”、“右”思想路线无关。 当时名义上的第一把手赵紫阳,对此如何看法呢?
以下是我听有关当事人讲来的、未经证实的消息:X机部部长向赵紫阳汇报邓小平的亲属的一些情况。赵紫阳听后沉吟有顷,说:“这个问题你向邓小平本人直接汇报吧。”如前所述,赵紫阳首先不是一个将道德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他或许并不从内心深处感到这种行为绝对无法接受。其次,他也的确没有足够的权力来解决这个问题。从局部看来,个别高级干部子女的腐败,无非是造成几亿、几十亿的国家损失,相对举国财富,只是九牛一毛。但是,这种行为会造成巨大的示范效应。特别在后来一些特定的历史因素作用下,最终,腐败成为各个干部层次中都泛滥成灾的现象,实际上,导致了整个官僚体制的半瘫痪--到这一步,任何正确的政策,都可能被腐败官员们用来引向“歧误”的结果了!
《第三部分:赵紫阳时期的两极分化状况——保守势力回潮加剧了两极分化——邓小平的第二波改革再次加剧两极分化》
在赵紫阳时期,腐败已经造就了一批暴富。在深圳等经济特区,挖国有资产墙角的现象已经出现。但是,这些“非法暴富”的阶层,在当时人口比例中,还是少数。当时社会上比较常见的“富人”,主要还是小企业主、个体户乃至“倒爷”--利用当时价格双轨制牟利者。这些人的财富多少有些“灰色”,许多有偷税漏税的劣迹,但总地来说,还是通过自己的劳动和经营、在基本合法的框架内致富的。包括臭名昭著的“倒爷”,其利用价格双轨制也是在现有制度的框架内钻空子。因此,当时的富人虽然招来一些嫉妒,但群众对其很难说有仇视心理。
另一方面,此期间大量劳动密集型外资企业(主要是港、台资)的建立,为大量低技术的劳动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就业机会。同时,农村地区出现了大量乡镇企业,这一“群众自发的创造”对提高农民收入有极大的意义。在这一时期,和前一时期一样,农民平均收入的增长,仍然快于全国人均收入的增长。由此可见,当时两极分化现象虽已开始出现,但并不严重。我认为,相当程度上还属于邓小平预言过的“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两极分化,或称为“积极的两极分化”。换言之:在赵紫阳时代,腐败造成的“消极两极分化”,还处在一个和经济改革“赛跑”的阶段。如果当时继续推行市场经济的改革方向,是有可能在腐败大规模蔓延之前,建立较为公正的市场秩序的。 但是,1989年后,政策发生了转变。
89年上任的新领导人,当时并无权力基础,不能主导政策。与此同时,89事件使邓小平自己的政治力量也有所损失。邓小平在89年前一度疏远了老一辈干部,但此时因自己接班人背离,不得不转而依靠老同事们。虽然在确定新接班人时,邓小平仍然寸步不让地选定了江泽民而否定了其他人选,但在89年以后的一两年中,邓小平本人在老同事们面前也保持低调。于是,这一两年的政策,实际是老同志们及其代言人主导。造成了一次所谓“保守势力”的回潮。也就是在那几年,通过一批毛泽东的前警卫、秘书们发表的回忆录,在中国社会掀起了80年代来的第一次“毛热”。无论毛热的主观意图是什么,客观上,宣扬具有高度个人魅力的毛泽东,无疑可以对个人魅力远不及毛泽东的邓小平,构成政治压力。不过,老同志们和邓小平并无根本冲突,也并不是特别地“左”。虽然当时也有个别极左派,叫嚷要彻底放弃改革,但真正有份量的几位老人,对邓小平虽然有所批评,但基本认同邓“改革开放”的主张。他们只是认为:前几年的改革走得过份“自由化”了,所以要“扭转改革的方向”而已。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要把改革扭回到邓在80年代初最早设想的那个方向。即:外资、国外技术还是要利用的,承包制还是要坚持的,甚至对扩大企业自主权的一些措施,包括股份化的一些试点工作,也并没有停顿。被扭转的,其实主要是赵紫阳的自由市场化的方向。主要是表现在两条:一是在所有制问题上,坚持“公有制”占主导,对私有经济包括乡镇企业进行了打压,特别是强行提前收回大量原先放给私营和乡镇企业的贷款;二是在“计划”和“市场”问题上,加强了国家对物资和价格的控制,收回了部分定价权。尽管老同志们真诚地相信,他们这样做是在“坚持社会主义”,但由于经济规律的无情作用,恰恰是这两年的“扭转”政策,反而大幅加快了前几年市场化进程中开始出现的两极分化。具体来说就是:
1、在80年代末,中国私有经济虽然在赵紫阳的自由化政策鼓励下,极为活跃,也产生了一些惹人注目的“大款”,但是,其主体仍然是小规模的个体经济、小企业主,以及少量技术水平较低、生产经营粗放的中型企业,还有大量乡镇企业等等。90年代初开始流行的王朔小说,其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大款”形象,其实就是个体户“倒爷”而已。因此,当时的私有经济,实际上和公有经济并不构成直接竞争,而的确是处在“补充”的地位。大量小规模的私有经济起到了活跃市场的作用,也刺激着国有企业的生产和需求。
这些私营业主(以及乡镇企业经营者)虽然也不乏偷税漏税等非法致富,但基本上,还是经过了一个劳动、经营、扩大再生产的过程。他们雇佣了大量公有经济不会雇佣的劳动力,吸纳了一些国有企业分流的人员,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低收入阶层的收入,减缓了两极分化。
打击私有经济,重新强调公有制主体地位,特别是强行收回大量原先放给私人企业、乡镇企业的贷款,首先是严重破坏了经济的活性,同时对国有企业又并不能起到直接的支持作用,反而使国有企业失去了一些客户和供应商。其次,这些措施挤垮了一批小企业,但往往并不能打击到企业主本人的财产,企业破产的损失很容易就被转嫁到雇工们身上--失去工作,有时还损失部分拖欠工资。这恰恰使低收入阶层受到最大伤害。
2、收回部分定价权,同时又无法回到完全由政府控制的计划经济体制,结果是加剧了前几年开始出现的“价格双轨制”。价格双轨制大量滋生“倒爷”,是80年代末腐败的热点之一。赵紫阳曾试图以“价格闯关”取消双轨制,因过于激进而未成功,但其市场化方向还是可以肯定的。而收回对部分物资的控制,实际上,加剧了“自由市场”上物资的短缺,使得价格双轨制之间的差价更加明显,大大激发了“倒爷们”的热情——例如,倒卖钢材就是在90年代初达到了顶峰。
3、由于在收回重要物资定价权的同时,并未取消企业(主要是各级国营和集体企业)的经营自主权,相反对企业的经营自主权有所扩大,因此,使企业出于十分尴尬的境地:企业一方面自主权大了,有了更强烈的盈利欲望,另一方面手脚又被原材料的价格管制而捆住。其结果,企业必然千方百计寻找“二渠道”上的物资供应,从而促进了一系列“影子市场”的空前繁荣,--包括极大刺激了对走私物资的需求。
与此同时,和“老干部”群体们有关的两个政治因素,也加剧了中国社会陷入经济困境、走向两极分化的速度:
1、“老干部”们对89学生运动的基本性质,作出了错误的判断。江泽民在2000年中回答美CBS提问时,个人第一次明确肯定“当时大多数学生的目的是民主和改革”。但是,89-91年期间把持政权的“老干部”们,却坚持认为:学生运动基本上是西方敌对势力煽动起来的。更重要的是,1989年北京市民广泛卷入了该事件,并发生了和政府激烈对抗的行为。这促使个别“老干部”们惊呼:工人也靠不住了(尽管在上海,江依靠工人纠察队成功地平定了骚乱),只有“枪杆子”靠得住了!恰好在那之后的一两年,部分国企开始出现下岗现象。当时,尽管下岗现象不如现在严重,但工人的反应远比现在激烈。据我个人的考察,在北京,最严重的工人和国有企业对抗事件,就是在90年代初发生。
这一切促使该“老干部”群体作出“稳定压倒一切”的错误政治判断。实际上,这个政治判断意味着,他们虽然口头上、主观上认为自己在“坚持社会主义路线”,实际上他们不自觉地把“人民群众”摆在了“对社会主义路线构成潜在威胁”的“敌人”的位置上了!于是,他们把群众对政府局部错误的正常抗议,一概看成是“破坏稳定”,一概可以用国家机器进行打击。
正是在那几年“稳定压倒一切”的方针鼓励下,各地方政府纷纷采取了严厉的“维持稳定”的政策。在1989年前,地方政权绝对不敢随便动用公安对待群众集体抗议,更不要说调动武警。而从那之后起,动用武力压制群众对苛捐杂税、地方官员腐败、司法不公正等等的抗议活动,便成为家常便饭。这种体制化的暴力压迫,正是今天底层劳动人民生活状况难以得到改善、正义难以得到伸张的极其重要的原因之一!其始作俑者,正是那个口口声声要“坚决维护社会主义制度”的老干部群体及其代言人。
2、“老干部”群体对腐败恶化同样没有起到好的作用。如前一部分所述,老干部们一方面加强政府对市场的控制,一方面他们对引进外资、扩大开放等可以带来“资本主义物质文明”的东西,又并不反对,甚至趋之若鹜。典型例子如前面举过的陈云和王震。
综上所述:89-91年,由部分“老干部”所主导的、“扭转改革开放方向”的政策,由于发生了方向性的错误,不但未能矫正市场化改革过程中产生的一些负面现象如腐败、两极分化等,反而在损害经济活力的同时,更加剧了这些负面现象。
1992年,怀着对“老干部”群体政策的高度不满,邓小平踏上了南方之旅(此旅被一些自称“改革人士”称为“南巡”,似乎皇帝制度又回来了。)邓小平发表了一系列讲话,强力推动市场经济方向的改革,并对“社会主义”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定义,在这个定义中,只字未提“公有制”问题。让许多人出乎意料的是:在北京,江泽民迅速表示了对邓小平的支持。江的这一行动充分证明了他是比胡耀邦、赵紫阳都更加复杂和明智的政治人物。
从那之后,直到1995年陈希同、周冠五倒台为止,江泽民基本是在忠实执行邓小平的意旨,本人仍然没有鲜明表露政治见解。这一期间实际上是自80年代初那几年以后,邓小平对实际经济政策影响最大的第二个时期(80年代中后期邓对实际经济政策过问并不多)。
但是,邓小平本人的不足,在这一期间又一次表现出来。邓小平对经济的思维,本质上受战争艺术影响甚深。在战争中,只要目标明确,就应下决心去夺取某个战略高地,为此付出多大牺牲也在所不惜。在这一点上,邓小平和毛泽东实际上有几分神似,都容易产生政策上的冲动。大跃进和文革,是毛泽东的冲动。而80年代初期的“洋跃进”,以及92年以后的“开发区热”,则是邓小平的冲动。
邓小平和毛泽东都对技术细节不感兴趣,而且越到晚年,随着体力的下降,两人都越来越只关心“大方向”。毛泽东晚年对数字的运用几乎是信口开河,随口一个5%就害得几百万人成为“右派”,谈到台湾时张嘴就说“一万年也不着急”。类似地,邓小平在南方之旅也顺口就是“一百年不动摇”、“大本本没有用”等等。
因此,邓小平在1992年,将改革开放的方向强行再次扭回到“市场经济”轨道上之后,只抛下一句“你们要搞快点”,就打马回程了--但是这一次,再没有一个较懂“市场经济”、又擅长具体事务的人来替他完善并执行具体方案了。结果,1992-94年的经济,在一下子放开前两年的一些不合理限制之后,就成了脱疆的野马。经济增长率之高、通货膨胀率之奇高,都创下了改革开放以来的记录。直到95年以后,较懂经济的朱镕基在当时已经巩固地位的江泽民强力支持下,才将经济一定程度上重新纳入正轨。
邓小平在92年影响最大的一个措施,或许就是:再次肯定了深圳特区的模式。我前面一再指出:邓小平对现代财政、现代金融、国际贸易等都知之不多,所以,在整个走向市场经济的改革方案中,唯一能算得上邓小平的发明创造的,恐怕就是“特区”。邓小平本人也从不掩饰他对自己这一发明的满意。邓小平92年讲话都选择在“特区”发表,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因此,当邓小平在92年再次推动市场化改革时,他自觉不自觉地夸大了“特区模式”在市场化中的角色。结果,客观上鼓励了各地一哄而起的“开发区热”。
“开发区热”把市场经济简化成了“批土地、减免税收”然后“招商引资”。这种庸俗化的经济政策,造成了基建投资的急剧膨胀和资金大量沉淀,其直接和间接的经济恶果包括:经济过热,通货膨胀,银行呆帐--其中最后一点至今还是我们的负担。不但如此,“开发区热”还为化公为私的腐败行为、为“速成大款”提供了最好的温床,再一次严重地加剧了腐败和两极分化。只要拿到土地批文,一夜之间就可以成为豪门,其暴富速度令此前所有“大款”都黯然失色。
何清莲女士在她的著作和各种作品中,主要抨击的就是这类两极分化现象--不过,何女士受自己的经历和见识所限,没有看到这种两极分化,其实只是改革开放20年中两极分化发展进程的阶段之一。因此,何女士关于中国问题的立论,基本上是片面的。实际上,这一阶段在制造大款的同时,并未使低收入阶层状况恶化。因此,对这一阶段的恶果,既不可低估,也不必高估。而且,邓小平当时提出的“社会主义就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的新定义,以及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论断,都是十分精辟和具有深远影响的。92年以后经济的高增长速度,也不完全是水分(扣除高通胀因素,92-94三年GDP平均年增长率仍高达14.2% )。这一阶段的特征,其实是“相对两极分化”。
《第四部分:邓小平后时期》
95年以后,中国新一代的领导人真正全面地主导了国家。但是,他面临的已经是一个极为复杂和利益矛盾错综多样的中国社会。加上他本人的背景,使得他实际上已经没有特别多可供选择的政策余地。
要详细展开这个话题,不能不讨论现任领导人。 尽管许多人士试图把江泽民描绘成另一个独裁者,但实际上,江泽民的最大优点之一,就是个性相对温和,相对能够容忍异端意见,而且敏于接受新观点。对西方的文明、文化和价值观尤其有浓厚的兴趣。
在他的政权下,相当左(如《中流》)和相当右(如曹思源当面向他呈交《人间正道私有化》)、相当好战(如《中国可以说不》)和相当妥协(如“消消气”之类说法)的观点,都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公开存在、讨论和辩论。我个人以为,这种宽容虽然还十分有限,但对不同观点碰撞以制定中国未来方向来说,具有深远的意义。
江泽民的思想活跃和相对开放,也是公认的。克林顿曾称赞开明,我以为并非阿谀。他在对外发表观点时,经常表露出其开放的一面。如去年接受CBS的采访、今年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另一个例子是他去年在美国《科学》杂志发表的一篇社论(英文),其中对中华文化的缺陷、对其未能孕育出现代科技的原因,进行了相当深入的反思。这说明,他背诵林肯语录等绝非有口无心,而是的确认同西方价值观的某些方面--我想特别指出的是:许多“民主派”对江泽民认为“中国实行西方民主必定天下大乱”感到愤怒,其实,这是中国大多数共产党人和相当部分(或许有三分之一吧)普通老百姓都持有的观点,并非江泽民本人的固执之见。
江泽民的另一个突出优点,是他具有政治上的多重性。他比胡耀邦、赵紫阳都更善于在不同势力之间斡旋,把握巧妙的政治平衡。江泽民的这种能力颇为内敛,远超出他外在表现--他的外在表现往往却有些“显派”,如吹拉弹唱之类--因此,许多政治分析家当初都曾错误地估计:江泽民无能力在邓小平后时代巩固权力。当然,这些“分析家”们如今只能满地寻找眼镜碎片了。
我对江泽民的总评是:他显然不是中共历史上最杰出的一位领导人,但他的上述优点,却使他成为了目前这一特定历史条件下,也许是最合适的领导人。但是,江泽民也有一些自己的局限。最突出的我以为有两点:
1、客观局限。主要是权力基础。“后来居上”的江泽民,一直不拥有高度个人权威。通过努力,目前在控制中央一级官僚体系(中央和部委)上已无问题,但地方省一级就不甚得力,再往下就更不用说了。至于军队,更有疑问。目前中国很多地区,实际上形成了近似割据的地方势力。个人权力弱化本来不是坏事,它有利于形成分权制衡的“集体领导”格局。但是,个人权力弱化如果造成了中央政府的权力弱化,造成中央政府对地方政府和军队的号令不畅,则并不是好事。
2、主观局限。他虽善于接受了各种新观念之后,但似乎不善于将其融汇一体,贯通为完整的治国纲领。因此,在采取行动时,显得章法不够,有时摇摆不定。因此,他强力推进的往往是一些具体的政策措施,而对大的战略,大的社会转型方案,很少能够下决心强力推行。
在谈了江泽民之后,我们就不能不谈一下另一个人:朱镕基。
很多人包括“民主派”,对朱镕基大加赞赏。我也承认,朱镕基的个人观点的确有比江泽民更为开明之处,而朱镕基的道德操守也是有口皆碑。但是,评价政治领袖,主要看的并不是个人学识和操守。毛泽东基本上是两袖清风,但要说对中国经济建设的贡献,他作为领导人显然要排在邓小平之后。对朱镕基的政策评价,集中在两点:第一,他是民主派,还是专制派?第二,他是市场经济派,还是计划经济派?我要说的是:对这两点,多数人的看法都是错的。我的答案是:
1、朱镕基是典型的开明专制派,绝不是民主派。朱镕基赞成怀柔政策,十分反感对群众运动进行压制,但那更多只是一种开明君主对子民的关心心理。换句话说,朱镕基是愿意“为人民服务”的,但是,绝对不会允许别人来取代他“为人民服务”。我特别要指出的是:朱镕基的开明形象,一多半是通过媒体尤其是港台媒体树立起来的。这不过说明朱镕基有高度公关技巧而已。
朱镕基行事作风的独断专行,在大陆特别是知识智囊层和政府内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例如:朱镕基1998年推行粮食购销体制改革期间,就下令不允许报刊发表任何不同的讨论意见。省部级领导经常抱怨遭到朱镕基的当面申斥。假若朱镕基的政策真地明智,则他个人独断专行倒也不完全是坏事。可惜,朱镕基的政策能力,也颇让人怀疑。这就涉及到第二点评价。
2、朱镕基有市场经济之名,无市场经济之实。其骨子里有很深的中央集权思想。朱镕基上台后推行的首件大事,就是政府机构改革,大幅度缩减了机构和公务员数目。此举曾被一些自由派经济学家欢呼为“走向小政府之路”。其实,仔细分析朱镕基的改革方案,明显是在加强中央集权而非缩减权力。这里的关键在于:小政府是指决策权力缩减,而非执行权力缩减,更不是单纯的人员缩减。要说人员,美国联邦政府的雇员数目比我国政府庞大得多,人家仍然是小政府。
详细分析这个问题是公共政策课题,超出了本文的范围。简单说就是:中国政府的主要问题,不是官员太多,而是掌握的决策权力过多,须知真正的文官行政体系主要是执行政策,本身没有多少决策权力。朱镕基的改革,在精简机构、减少官员的同时,丝毫没有减少政府的决策权力,只是下放了部分执行权力(这从公共政策角度看恰恰是错的),因此,事实上是将决策权力更集中到了少数部门和个人手中,导致的是更加严重的中央集权。顺便说一下:朱镕基拍拍脑袋就要求将公务员数目减少“一半”,这个数字难道经过了任何科学、合理的论证吗?
朱镕基的其他政策表现,更是令人啼笑皆非的计划经济思路。如“保8”(力保1999年国民经济增长率达到8%,不知他老人家又是怎么拍脑袋拍出的这个数字);如事前遭到无数批评、事后证明弊大于利的粮食购销体制改革;如跨大区银行分行的设置……都是典型的集权做法。
我对朱镕基的实际能力的评价,从他上台初就一直不高,现在更低。回头来看,朱镕基这几年总理,政绩的确乏善可陈。唯一可圈点的是加入WTO,就这还是前任早就定下的路线。
对领导人发了这么多不恭之论,现在回到我们的主题,看看邓小平后时期中国社会的新发展状况。由于新一代领导人的上述主客观背景因素制约,95年以后的国家政策,表现出如下特点:
从积极方面来讲,这一时期政策比较稳妥,没有大的方向上的摇摆。基调是向市场经济方向转型,同国际经济接轨(金融改革,国企股份化,加入WTO等)。甚至在政治民主化方面也有所前进(村民自治,人大地位有所加强)。基本的经济和政策环境给人稳定感,这对一个社会的正常发展和转型十分重要。
对各种社会矛盾,也能基本顺应民意进行处理。如针对下岗问题,采取了不少加强社会保障的措施;针对腐败问题,抓了一批典型大案要案;针对农民负担问题,颁行了一系列减负的法令。给人感觉:群众的呼声还是能得到回应的。故社会有动荡,却一直未形成大的动乱气氛。
但是,从消极方面来讲,此时期政策给人“就事论事”的感觉。社会深层的一些矛盾,没有正面解决,却是回避、拖延,不得已时则采取一些缓和表面症状的措施。甚至一些看上去很有力度的“大动作”,其象征意义也远大于实际内涵。这方面典型例子是前面说过的“机构精简”。至于国企扭困等,亦是如此。
总的来看,这时期的政策,的确给人平淡的感觉。与此同时,腐败和两极分化现象的根源都没有解决。尽管没有急剧恶化,但腐败势力却不断利用一个又一个新政策出台的机会,稳定地、前仆后继地推进着促使中国社会“腐败化”甚至可以说是“黑社会化”的速度。在这方面一个极具有象征意义、又能让许多人感同身受的类比实例,就是色情业。色情业在中国从无到有地“崛起”,固然是95年以前。但95年以后,虽然一次次扫黄打非,色情业却同样“稳步”地扩散,终于已经大半公开、合法地占领了中国绝大多数地区。
江泽民、朱镕基也试图采取措施,抑制此种“缓慢发酵”,或者说,此种稳定扩散的、“体制化”的腐败。但是,如上所述,由于缺乏足够的远见、能力、权力基础甚至也没有足够的决心,应对措施都是局部、片面的。在许多情况下,这种局部片面的措施只是把腐败从一扇门引向另一扇门,有时甚至使情况变得更糟。
一个典型实例是前面说过的,朱镕基的重新进行粮食统购的政策。朱镕基此措施固然有加强粮食战略储备的意义,但我以为,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试图通过强力的、购销分明的政策,维护农民权益,打击粮食系统触目惊心的“粮耗子”。但是,实际实行新政策的结果如何呢?粮食系统轻而易举将风险转嫁给农民,受最大打击的恰恰是农民,使近年来农民实际收入和相对收入都下降了!而粮食系统内部的腐败现象,没有证据不好下结论,但从各种间接证据看,我十分怀疑其是否有一丝一毫的减少。
迟早有一天,这种缓缓发酵的过程将产生足够的压力,迫使社会进入新一轮的急剧变革。现在的领导人虽然凭借政治技巧和管理能力将急剧变革的压力推迟了,却没有解决根本--这或许将是下一代领导人面临的最大挑战。
《第五部分:胡锦涛之谜试解--一个没有思想武器的时代》
那么,中国下一代领导人有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呢?还是可以继续拖延不解决这个问题?
尽管“发展”被邓小平称为“硬道理”,但中国在保持了连续24年--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经济增长之后,没有理由、也越来越难把连续增长的视为首要目标。如果把中国未来发展的赌注压在经济会持续增长上,犹如希望通过永远保持高速骑行,使一辆独轮车不至于翻倒一样。是十分危险的。不要说国内的各种经济关系不可能一直保持顺畅,即使国内无问题,也有可能发生世界性、全球性的经济衰退。如果如此,届时已经加入WTO的中国,躲过衰退的可能性极小极小。
因此,虽然到目前为止,中国的两极分化基本上还是“相对两极分化”,但一旦经济持续增长的好运终结,相对两极分化就会迅速转为绝对两极分化。为避免这种灾难,必须在未来3-8年内,把“社会公正”问题,作为发展过程中须解决的最大问题。8年或许已经是我们有把握保持经济持续增长的最长时期。如果不出意外,这也将是中国的胡时期。
在所有的政治分析文章中,胡锦涛的政治观点都是一个谜团。从此人的行为和以往政绩看,他并非没有自己的见解,只是非常持重不加表露而已。因此,这也引来了对他今后种种政策发展的猜测,如他是否会成为中国的“戈尔巴乔夫”还是“中国的普京”等等。在我看来,这些猜测大都是无稽之谈。
一个基本前提是:一个人的政治观点,是受他的成长经历、环境和历史进程制约的。你不可能想象今天美国出现一个公开宣扬无神论的总统。你也不可能想象共青团出身的胡锦涛,其内心认识和任何其他的共青团干部有本质的区别--如果有的话,他早被这个体制淘汰出局了,现在可能是胡董事长、胡总经理、胡会长,绝对不会是胡副主席。他必然有一些底线,这些底线就是:
1、不可能放弃马克思主义,即使会对其继续进行“发展”,也不可能是革命性质的。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哪位团干部有自己真正的独立创新思想,那样的人是忍受不了在团的工作会议上发言的。胡锦涛从其表现看,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但决不是一个标新立异的人。即使面临一些新的情况,需要出现新的政策,他也必定会用“团干部宣传”的标准官方语言将其包装起来,如同江泽民用“三个代表”等官方语言包装“共产党要成为执政党”的政策一样。受其语言和思维工具所限,胡锦涛将来在理论创新上的成就,不可能太大。
2、不可能放弃共产党一党领导,即使在党内民主上也只会有一些小幅度的进步。团本来就是党的嫡系子弟,团系的势力就从团到党的升迁路线。从这个路线出来的人,对共产党一党领导的“感情”(可以解读为“感激之情”)要比从地方路线上来的人更为深厚。这就象蒋经国、郝柏村这个系列的人,不可能终结国民党一党领导一样。因此,中国的一党领导或许会在某个党内出来的领导人手中终结,但很难想象会是在一个团干部手上。
3、不可能放弃精英路线(团干部本身就是“精英”),因此不可能和保守“左派”即主张“以工农利益为最大利益”者合流。虽然“保守左派”实际上也没有做到“代表工农”,但至少他们还是整天把代表工农挂在口头上,而对一位团干部来说,你让他把这挂在口头上都难。相反,和知识分子打成一片,对团干部来说,要容易得多。
4、不可能真正控制军队,也不可能真正控制地方势力。由于做不到这两点,胡锦涛不可能通过强化中央集权来消灭腐败现象。在锦涛胡时代,腐败仍然会是普遍的。
由此,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第一: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胡锦涛必定会把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继续挂在嘴上,作为理论教条。因此,主张限制两极分化的言论,会在胡锦涛时代继续享有高度的言论自由;而为富人辩护的言论多少会继续感到理短。一些限制两极分化的具体措施,如遗产税等,有可能得到通过。但是,胡锦涛对穷人很难有真正的感情。下去考察时,或许会流几次眼泪,回到办公室后想的又将是“社会发展的巨大洪流”。些许小民的苦痛,在一个成熟政治家的眼里,何足道哉?
第二:由于不放弃共产党一党领导,同时无力消除腐败,使得非法暴富阶层将继续存在,并有发展壮大的倾向。但是,胡式一党领导将更多走和知识精英结合的路线,而不是和太子党结合的路线。知识精英虽然不能代表真正的社会底层,但对暴富阶层也具有天然的反对倾向。而且,胡锦涛对一党领导的感情,将促使他千方百计维持党政权的持续存在,为此必须打击对党的统治构成威胁的腐败现象。由此,腐败和非法暴富阶层将和今天一样,主要在中央权力不能及的灰色和黑色领域横行,在阳光下仍然可以保持一片至少是表面上“稳定”的社会。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胡锦涛不受到来自外部的其他压力,那么在他的时代,中国的两极分化仍将继续缓慢发酵,并极可能在经济衰退时转化为恶性两极分化。
如果是这样,则我们只能祈祷:中国有一个好的外部经济环境;胡锦涛有一个得力的经济助手--使得中国的经济继续增长,两极分化不至于演变为恶性。但是不能有其他的办法吗?不能给胡锦涛来一点“外部的其他压力”吗?一个最有可能的方案就是:来点社会运动的压力。
不过,要形成一个社会运动,必须抛出相应的思想武器。只有这个思想被社会广泛接受,社会运动才能成形。我们有哪些思想武器可以借用呢?我想先讨论三种:社会主义;民族主义;民主主义。
1、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本来无疑是反对两极分化的最有力武器。可惜,在中国的现实下,社会主义早被官方版本弄得不伦不类。官方版本的社会主义理论,由于无法解释甚至官方自己的许多措施,因此早已在民间丧失了信用,难以形成社会运动。另一方面,由于官方宣布自己的社会主义版本为唯一正确版本,不会允许任何其他的社会主义版本和它竞争,因此,利用社会主义思想来发起反对两极分化的社会运动,在中国已经是此路不通。
2、民族主义。民族主义倒是容易引起社会共鸣。遗憾的是,中国民族主义的救亡意味太重,有浓厚的极右倾向,其倾向不会是消除、反而将是加强两极分化。中国的多数民族主义者会认为:为了“民族”的利益,个人的利益是可以牺牲的。比如:多数民族主义者会赞成为了统一台湾而死掉几百万普通中国人。当普通中国人的生命被民族主义者视为草芥的时候,这样的民族主义决不会把普通老百姓的福利摆在首位。我相信,如果有一笔钱可以用于:
(1)在中国广大农村修建基础设施,提高广大农民的福利;
(2)大幅度增加中国的军费开支。
多数民族主义者会选择后一方案。特别地,权势阶层更容易利用民族主义的口号为自己谋利益,例如打着民族工业的旗号要求保护等等。
3、民主主义。民主主义本来也有消除两极分化的作用。然而,中国的民主主义,已经可悲地蜕化为所谓“自由主义”(他们污没了“自由主义”这个本来有民权思想的词汇),更接近于不干预的无政府主义。如果这样的民主主义得势,中国大概会象俄罗斯或拉美国家那样,陷入更加严重的两极分化局面。
至此,我们似乎已遇到了死结。
《第六部分:结语(上)》
通往未来之路总是过去足迹的延伸。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化那么大篇幅,去回顾中国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改革开放历史,去分析其中,究竟哪些因素造成了两极分化现象。
回顾中,我们不难得到一个极其有启发性的结论:在制造两极分化这一点上,“保守”的势力,和“改革”的势力,居然惊人“默契”的进行了合作。变幻的城头大旗下,老百姓忽然发现吃亏的总是自己。(我特意没有用通常用的“左派”、“右派”的说法,因为这两派的观点,和真正的左派、右派的应有立场,都相去甚远。)
“保守”派以“防止走上邪路”为借口,要求赋予他们更大的权力、更多的中央极权,以便他们来“坚持正确的导向”。但是,当真正掌权之后,他们首先解决的,永远是自己及子孙后代如何能够坐稳江山的问题。特别地,他们对人民的意愿肆意扭曲,肆意用一种歪曲过的“主义”粗暴代替人民的独立思考,从而不但在经济上、而且在政治上,制造着普遍的社会不公和两极分化。
“改革”派则以搞活经济为由,以国家机器为手段,对社会资源进行大规模的征调和重新分配。但是,广大群众对这一“重组”过程,却缺乏基本的发言权。这一派声称:可以大胆地试,大胆地闯。但是,一旦发生试错了的现象,交学费的永远是人民群众。最重要的是:所谓改革派,在一度面对来自人民的抗议和挑战时,便毫不迟疑地和保守派结盟,对底层人民的运动进行弹压。
秘密是:两派的区别只是表面的,只是对同一权力、同一国家机器,主张用不同的方式去运用。一派要运用这个权力,去推行他们的政治狂想;另一派则要利用这个权力,去推行他们的经济狂想。当权力在两种狂想间争夺、被反复滥用之后,夹在中间的群众,必然就反复遭到政治和经济上的剥夺。
解决社会不公的真正方案,必须是把一切必要的权力归还给老百姓自己。只有人民,才是保障人民自身利益的唯一可靠代表。腐败、社会压迫、合法的体制化的社会掠夺(也就是“剥削”),所有这一切造成社会不公的因素,其根本原因,都是“体制”的权力过大过滥!简而言之:中国需要大力伸张民权!
民权既包括政治权力,也包括经济权力。既包括在政府面前保护自己利益的权力,也包括在资本面前保护自己利益的权力。在中国的现实条件下,迫切需要解决的民权实例包括:
1,个人工作权利,如:取消不平等的、户口歧视的就业制度,取消束缚性、压迫性的人事档案制度;建立覆盖所有劳动者的社会保障体系。
2,个人创业权利。如:取消对个体资本、小私有者的歧视,取消对大资本、大行业垄断者以及国外资本的“优惠”政策。反对化公为私、造成非法大资本的“私有化”,相反要大力鼓吹资产属于人民、属于合法劳动者和经营者的“私有制”;
3,在公共权力面前得到平等对待的权利。如:一切歧视性的税收政策都应加以反对,包括对农村地区的歧视性税收政策,对不同行业、不同所有制的歧视性税收政策。
3,个人参政权。如:扩大基层选举的范围,提高其层次。
4,最重要的,个人必须有保护自己合法利益不受公共权力侵害的权利,为此必须明确公民的、不可侵犯和剥夺的基本政治自由,包括言论、信仰、集会、抗议和组织独立工会、农会的自由。只有当沉默的大多数能够合法地组织起来,同有权势的少数进行斗争,才有消除两极分化等社会不公现象的可能。除此,别无它途。
民权问题不解决,单纯的政治体制改革并不能解决问题。例如:单纯的民主化,只会使权力在不同党派间倒手,并不能保障任何党派会自动为人民服务。单纯的经济体制改革也不会解决问题,例如,单纯的私有化,只会强化资本权力,使群众作为普通工作者、消费者乃至小企业主,在经济上遭到打击。
我这里丝毫不是说,民主制度或者市场经济不重要。不,它们都十分重要,都是现代社会应当追求的目标。但是,民主制度和市场经济本身都只是一种粗朴的规则,其应用到现实社会时,可以有多种不同的变种。如果人民群众没有足够民权,则,民主体制和市场体制产生邪恶变种的可能性都将大大增加。
更重要的是:无论民主制或市场经济体制,都属于社会规范体制或统治体制。纵观人类历史,这样的社会体制,其设计和实施的权力,从来都是掌握在少数精英者手中的。原因很简单:没有一个国家的宪法或法律,是真正由人民来起草的。美国宪法不是,俄罗斯的不是,中国的也不可能是。
群众唯一能够自己主导、能够不被精英化的政治运动,只能是民权运动--也就是说,争取自己的日常的、点滴权力的运动,争取使更多的个人权力高于政府公共权力、不受任何政府公权侵犯。而且,民权运动不需要人民去改造社会体制,不要求一定以某种制度(如多党制)为前提,因此也是最可行的群众运动。
增进民权,可能正是中国人民群众的当务之急--也是一个有责任、有远见的下一代中国有志者,应当赋予自己的天职。